上集:万里之外追捕凶手—大汉外交官在西伯利亚被害事件始末(2)
4、事件的后续：功大赏薄
诛杀郅支单于后，甘延寿与陈汤草拟了关于未经朝廷批准发兵西征康居的报告，
在这份报告里，出现了最为大家熟知的8个字：“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康、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籓，唯郅支单于叛逆，
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
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
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原文干练精彩，翻译成白话反而缺乏力道）
报告交到朝廷，当时汉朝的丞相（总理）是匡衡，中书令（机要局局长）是石显。
匡衡，东海承（今山东临沂苍山）人。儒家学者，专业特长：《诗》。元帝时位至丞相。
司马在小时候听过一个凿壁偷光的故事，说的是某穷苦少年经常给人家当短工而不取报酬，只是以借主
人的书看作为交换条件。他的邻居是个财主，为了学习，穷苦少年便将墙壁凿个洞，“偷”来邻居家的灯
光读书，
这个故事，记载在一本书里，叫做《西京杂记》。
这个穷苦少年，就是匡衡。
石显，济南人（这几篇的主要角色都是山东人，可见汉代山东人物鼎盛）。年轻时因犯法受腐刑。入宫，
通晓法律，元帝因身体不好，不能经常上朝理事，必须在身边找个既能体察他的心意又能日夕不离的人，
而石显熟稔事务、精通法律、精明能干，又善于揣摩元帝的心意，被提拔当了中书令（机要局局长），
掌握机要文献。
这个石显可不简单，他有点像港剧里面的邪恶状师，擅长钻法律空子，以法陷人，吃亏的人往往有苦说
不出，有冤无处伸。
萧望之是汉元帝当太子时的老师，与皇帝有深厚的感情，居然也被他陷害。
当时萧望之弹劾两个外戚，石显乘机找来两个人上书，告发萧老师阴谋离间皇帝与外戚的关系，元帝下令
调查，萧老师回答说：
“外戚多有不法之处，我之所以弹劾，是想整顿朝纲，不是离间”
结果石显就向元帝报告说萧老师结党营私，独揽大权，请皇帝“谒者召致廷尉”。
谒者召致廷尉是什么意思，就是双规。元帝刚踏上皇帝这个工作岗位不久，
也不理解意思，稀里糊涂地就批准了。
结果萧老师就被谒者叫到廷尉那里喝茶去了。
过了好久，元帝发觉自己的老师怎么不见了，问大臣：
“萧老师哪里去了？”
大臣奇怪了，不是皇帝你自己下诏把老师抓起来的么？老实回答：
“在监狱里呢？”
皇帝大怒：
“谁敢把老师关起来！”
“那不是皇上的旨意吗？”
元帝一听，傻了。
因是自己批准的，也无法责备，元帝只好催石显将老师放了，恢复职务，石显对元帝说：
“皇上刚即位就把自己的老师送了监狱，要是无缘无故放了，不是告诉大家皇上错了吗，传出去影响大大的
不好，有损皇上的威望。”
元帝听了觉得石显是为自己考虑，就折中处理，下诏释放萧老师，但革职为民。
过了几个月，元帝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准备让萧老师当丞相，想不到萧老师的儿子认为
皇上重用父亲，就上书替父亲上回入狱之事喊冤，这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元帝恼羞成怒，索性下令重
新调查此案，石显趁机进谗言说：
“萧老师太不识相了，不送他到监狱清醒一下，将来朝廷怎么能重用呢？”
元帝觉得萧望之年岁大了，怕不堪受辱会自杀，石显说：
“这样做也是为萧老师好，何况上次入狱他都没有自杀，这回只是犯了言语之罪，他更不会自杀了。”
于是元帝再次批准逮捕萧老师。
萧老师想，又来一遍，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服毒自杀。
司马路为什么要提这件事，因为陈汤的上司甘延寿也得罪了石显，这就给陈汤的命运抹
上了灰色的阴影，挥之不去。
原来，石显曾经介绍自己的姐姐给延寿当老婆，延寿另有所爱，没答应。石显是何许人，这就怀恨在心了。
石显既然有如此居心，再加上丞相匡衡讨厌陈汤自作主张，没有事先申请，在加上报告里面没有强调这是在
领导的关心和同志的帮助下才取得这样的成绩，两位大臣都不高兴了。
这下麻烦了，康居再远，也总有个数字，人心之深，官场之深，可就难测了。
 
陈汤还美滋滋地请功，结果当场就让“司隶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逮捕起来，罪名是“汤素贪，所卤
获财物入塞多不法”。
远征回国的英雄，迎接他的不是鲜花，而是镣铐。
陈汤满心欢喜，登时浇灭，心里那个苦，他上书自我辩解说：
“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隶反逆收系按验，是为郅支报仇也！”
你们这样陷害功臣，是要为敌人郅支报仇啊！
所幸这次皇上还算英明，下令放了陈汤，命令县道具酒食以过军，慰劳辛苦的将士们。
好，终于到了朝廷，开会讨论甘延寿与陈汤的功劳，石显、匡衡竭力贬低，说：
“这两个人擅自兴师，侥幸取胜，不治罪也就算了，还要给他们加官进爵，此例不可开，此风不可长啊！”
这真是人皮两张嘴，甘延寿与陈汤两个武夫粗人，哪说得过一个法律人士加一个儒家大知识分子，眼看要OVER。
总算有人看不过去了，皇帝的亲戚、同样也是大名鼎鼎的知识分子刘向写了一篇长长的文字给皇帝，文辞典雅，
引用故事，排比对照，比较分析，把齐桓公、李广利、常惠、郑吉等都写进去，
这里选几句：
“……揽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
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莫不惧震。
……千里之镐犹以为远，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
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
……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
到底是大文人大学者，把甘延寿与陈汤在万里之外扬我国威的功劳之大，过失之小，解释得清清楚楚。
于是天子下诏，褒奖甘延寿与陈汤。
最后，封延寿为义成侯。赐汤爵关内侯（准侯爵），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告上帝、宗庙，大赦天下。
拜延寿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
这个结果，被当时和后来的人认为是功大赏薄。
但陈汤连射声校尉这个官也没做稳，不久被匡衡以“盗所收康居财物（就是说他收了康居人的财物）”的罪名解除了
官职。
此后陈汤还因为一次上书所言不实，差点送了性命，经人仗义执言，得以保命，但关内侯的爵位也没了（夺爵为士
伍）。大将军王凤主持中央工作的时候，再度起用陈汤，但此人也实在多事，又因为惑众、大不敬之罪下狱，流放
敦煌。敦煌太守可怜他，报告朝廷说把这样一个功臣当罪人流放在靠近边境的敦煌实在不妥当，会被胡人耻笑，涉
及朝廷的面子问题，于是改到安定。又有人为他喊冤，最后得以回到长安。
陈汤在万里远征郅支的时候得了风湿病，两臂不能屈伸。身体也差了不少，回到长安后去世。
王莽主持中央工作的时候，考虑到陈汤曾经对他有恩，又想尊荣元帝，所以宣布陈汤功大赏薄，追谥陈汤曰破胡壮
侯，封陈汤的儿子陈冯为破胡侯。
司马路认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西域与长安的距离，少说也有数千里，加上公文往来，等到朝廷批准，估计
良好的战机已经错失，所以甘延寿与陈汤未经朝廷批准发兵西征康居，确实有他们的难处。
司马路读各朝历史，觉得汉朝的政治算是相对清明的，制度也比较合理，但是在陈汤这件事情上，宦官石显因为私
怨攻击陈汤也就算了，匡衡作为当朝丞相、儒家大学者、当时的道德榜样和鼓吹手，如此汲汲于打击万里征战回来
的陈汤，实在令人纳闷叹息，他的动机，恐怕不会仅仅是嫉妒。
而陈汤收受外国财物这件事竟然给他带来如此后果，也许陈汤应该反思，可是如果没有这个罪名，说不定还有别的
罪名吧。儒家否定一个人，必然先否定他的德行，你德行不好，所以你做的事也不好。陈汤在汉书中名声不好，可
是史官把他的功劳记载下来，是希望后人给他一个公正吧！